从线路到心路——我的548天驻村札记
更新时间:2026-02-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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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开院门,高原的风立刻灌满衣襟。院里那丛藏格花,叶子窸窣作响,像是替这个沉默的村庄,说出了第一声道别。我怔怔站着,行囊就在脚边,鼓鼓囊囊,装的不只是物件,更像是一段被血肉浸透、再也抽不走的时光。

(图为乡城县热麦村驻村第一书记毛盛华为村民更换灯泡)
548天前,我也站在这里。胸口揣着一颗被海拔和陌生方言搅得翻江倒海的心。手里握惯了绝缘杆、万用表、工单,那时却空落落地,不知该先握住什么。我是四川能源集团派下来的“第一书记”,名头听起来响,可在这离天三尺三的藏村,乡亲们只认实在——你能给生活带来啥光亮?
头一个月,是酥油茶的醇厚混着抗高反药片的苦味熬过来的。海拔数字从报表里跳出来,成了每一次抬脚、每一口喘息都得较劲的具象化。夜里静得吓人,只听得到自己太阳穴“突突”的搏动。比高原反应更深的,是无边无际的“聋”与“哑”。乡亲们的藏语又快又急,我这个“旱鸭子”,全靠比划和手机里那不太灵光的翻译软件,沟通的线路,十有八九是“断路”状态。
转机,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。我去拥青家了解春耕,连比带划半天,问麦种、问墒情,他大概没完全明白,只是憨厚地笑着,转身从火塘上提起壶,斟了满满一碗滚烫的酥油茶,双手捧到我面前。那碗茶,烫得我手心发疼,一股暖流却猛地从喉咙直通到心底。就在那一瞬间,我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“绝缘层”,好像被“击穿”了。原来,最管用的语言,从来不是音节,是眼神里的诚恳,是手心传来的温度,是一碗茶里毫不设防的接纳。
我的角色,开始了一场笨拙却又必须的转换。从前,我的战场是杆塔与线路,排查的是设备隐患、故障点;如今,我的电路图变成了整个村庄的脉络,要梳理的是这家屋檐漏雨、那家牦牛卖不上价、老人冬天怎么取暖这些更具体、更细碎的“生活故障”。电力人的本能,让我对“亮”与“暗”格外敏感。阿妈家的电灯泡憋了,我不再只是记录报修,而是搬来凳子,成为那个拧下旧灯、换上新泡的“电工老毛”;村口那段线路老跳闸,我就拎起手电,领着村干,像以往巡线一样,一段段查过去,直到找到那截被风刮断的绝缘皮。这些微不足道的“小修小补”,意外成了我接上这片土地地气的“第一根导线”。
真正的“并网”,是在去年秋天。拥青家劳动力不足,眼看着金黄的青稞还戳在地里,急得上火。那天下午,我和驻村工作队的曲晓、小旭,加上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民,组成了一支临时的“抢修队”,扎进了麦浪。镰刀我使不惯,姿势笨拙,不一会儿腰就酸得直不起来。汗水糊住眼睛,砸进黑土里。直起身喘口气的当口,远眺,雪山依旧沉默威严;回头,却撞上拥青妻子递来的眼神——她停下手中的活,用沾着泥土的手背擦了把额汗,朝我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、甚至带着点“你这城里干部还行”的赞许笑容。那一刻,胸腔里堵着的那股生分的、忐忑的气,忽然就被这笑容给熨平了、贯通了。“驻村”这两个字,从我笔记本上的一个标题,变成了我生命电路里一段实实在在、带着青稞香和泥土味的导体。
这548天,从来不是一根“独股线”。队友曲晓青和刘云旭,是我最可靠的“并联单元”。多少个高原的长夜,我们围着炉子,盘点各家各户的难处,争论项目资金的分配,就像当初在单位推敲一份重要的保电方案。思路“短路”时,是他们帮我捋清;情绪“过载”时,是他们的玩笑给我降压。这份在稀薄空气里打磨出的战友情,比任何规格的电缆芯都更结实。
送我的车在村口等着,引擎低声哼着。乡亲们不知何时聚拢过来,沉默着,把苹果、核桃、风干的奶渣,还有一条条洁白的哈达,塞满了后座和我的怀里。那份量,压得车厢微微一沉,也压得我鼻腔发酸。
车子终于动了。村庄在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、模糊,最终化入苍茫群山的褶皱之中。胸膛里那股翻腾不息的气流,不知是高原留给我的最后印记,还是另一种更汹涌、更温热的东西正在奔流。548天前,我怀揣着电力人的规程手册和一个组织的使命而来;548天后,我带走的,是一个被酥油茶淬过火、被青稞芒刺打磨过、被无数双信任的眼睛“充”满了电的、焕然一新的自己。
雪山,是大地的变电站;麦田,是无言的能量场。它们见证了一个普通电力人,如何将自己人生的线路,笨拙却深情地,接入了这片高原厚土的母网。从此,无论我未来走在哪座铁塔下,回到哪个变电站里,我知道,胸膛中都将有一个村庄,永不掉电,持续发光,温暖我所有奔赴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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